血色親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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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一巴掌把我扇到地上時，中考成績單正被他死死攥在手裡，揉成一團廢紙。
那張紙上，印著一個刺眼的數字：718分。
全縣第一。
足以讓我踏進省重點高中的大門。
可我爸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喜悅，隻有滔天的怒火。
“楊盼，你還有沒有良心？你妹妹為了你，差點連命都丟了，你還有心思去那麼遠的學校讀書？”
我捂著火辣辣的臉，耳朵裡嗡嗡作響，視線裡，是縮在他身後，露出半張臉，嘴角帶著得意微笑的楊珍珍。
她的胳膊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紗布，上麵滲著幾點鮮紅，看上去觸目驚心。
隻有我知道，那傷口是她自己用圓規劃的。
就像三天前，她搶走我碗裡唯一一隻螃蟹時一樣。
那天是中秋，我媽難得大方，買了六隻螃蟹。我爸一隻，我媽一隻，楊珍珍獨占兩隻。最後兩隻，我爸夾起一隻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放進了楊珍珍的碗裡。
“盼盼，你學習好，不貪嘴。珍珍身體弱，讓她多吃點補補。”
我低著頭，沒說話。從楊珍珍六歲那年被領進家門開始，這樣的話我已經聽了九年。
她身體弱，所以她可以吃最大塊的肉，穿最貴的裙子。
她年紀小，所以她可以撕我的書，弄壞我的文具，而我不能有任何怨言。
她是我爸的親生女兒，而我，是他們從路邊撿來的。
這是楊珍珍告訴我的，她說得那麼篤定，那麼幸災樂禍。
我曾哭著問我媽，我媽隻是抱著我流淚，說別聽珍珍胡說。可她越是這樣，我心裡越是發冷。
因為我爸看我的眼神，真的就像在看一個外人。
那天，我碗裡最後一隻螃蟹，是奶奶偷偷塞給我的。奶奶心疼我，可她年邁，在這個家裡沒什麼話語權。
我剛拿起蟹腿，楊珍珍就尖叫著撲過來，一把將螃蟹打翻在地。
“我的！這也是我的！爸爸說都是我的！”
她像一頭發瘋的小獸，見我不肯鬆手，就抓起桌上的水果刀，毫不猶豫地在自己胳膊上劃了一道口子。
鮮血湧出來的瞬間，她淒厲地哭喊起來：“姐姐，你為什麼要推我！我隻是想嘗一嘗螃蟹的味道，你為什麼要拿刀捅我！”
接下來的事，順理成章。
我爸一腳踹在我心口，把我踹出幾米遠。他抱起“受了重傷”的楊珍珍，眼神像要殺了我。
“毒婦！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！她是你妹妹！”
我媽在一旁哭著拉他，卻被他一把推開。
奶奶想為我說話，卻被他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那天晚上，我被關在小黑屋裡，聽著客廳裡他們一家三口哄著楊珍珍的歡聲笑語，胃裡餓得絞痛，心卻像被泡在冰水裡，一點點沉下去。
而現在，曆史重演。
楊珍珍中考失利，隻考上了最差的職高。她把一切都歸咎於我。
“都是姐姐！她天天晚上在房間裡看書，吵得我睡不著！考試前一天還故意把我的鬨鐘關了！爸，她就是不想讓我好！”
這些謊言，拙劣到可笑。
可我爸信了。
他看著我，眼神裡是徹骨的失望和厭惡。
“縣一中也很好，離家近，方便你照顧妹妹。省重高就不要想了。”
他輕飄飄一句話，就判了我夢想的死刑。
我看著他，看著這個我叫了十五年爸爸的男人，忽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“為什麼？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，“憑什麼是她毀了我的前途？我才是全縣第一！”
“就憑她是我女兒！”我爸的咆哮聲幾乎掀翻屋頂，“楊盼，我警告你，這個家有我一天，你就得聽我的！你要是敢不聽話，就給我滾出去！”
“滾就滾！”
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，從地上一躍而起，衝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家。
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，直到夜幕降臨，華燈初上。我看著萬家燈火，卻沒有一盞是為我而亮。
絕望中，我想到了一個人。
我的班主任，王老師。
他是唯一一個，在所有人都指責我“心胸狹隘，不懂謙讓妹妹”時，對我說“楊盼，委屈你了”的人。
我找到王老師家時，他正和師母吃飯。看到我紅腫的臉和破爛的衣服，他們夫妻倆都驚呆了。
我再也忍不住，撲在師母懷裡嚎啕大哭，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，都哭了出來。
王老師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隻重重地歎了口氣。
“楊盼，你是老師見過的最有天賦也最努力的學生。你的未來，不應該斷送在這裡。”
他轉身進屋，再出來時，手裡多了一個厚厚的紅包。
“這裡是五千塊錢，是我和你師母的一點心意。你拿著，明天就去省城報名。學費和生活費的事，你不用擔心，老師幫你申請助學金和獎學金，學校那邊我也會去溝通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眼神堅定。
“去吧，孩子。飛出去，別回頭。”
我捏著那個沉甸甸的紅包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。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，感受到如此純粹的善意和溫暖。
我給王老師和師母磕了個頭，轉身離開了。
我沒有立刻走。我需要回家拿我的身份證和戶口本。
我以為，拿了東西，我就可以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地獄。
可我還是太天真了。
我躡手躡腳地回到家，客廳裡一片漆黑。我摸索著進了自己的房間，剛翻出戶口本塞進書包，客廳的燈“啪”地一下亮了。
我爸和我媽坐在沙發上，像兩尊門神，冷冷地盯著我。
“去哪了？”我爸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。
“我……出去走了走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書包上，然後，又移到了我的衣領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我忘了，剛才哭的時候，師母抱著我安慰，她今天塗了口紅，不小心蹭了一點在我的白T恤上。那一點紅色，在燈光下格外刺眼。
我爸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他一步步向我走來，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。
“好啊，楊盼，你長本事了。夜不歸宿，還學會跟野男人鬼混了？”
他指著我衣領上的紅色斑點，怒吼道：“這是什麼？別告訴我是顏料！”
“不是的！這是……”
“啪！”
又是一個響亮的耳光。
我被打得眼冒金星，還沒反應過來，鋪天蓋地的拳腳就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“我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！我們楊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！”
我爸瘋了一樣地踢我，踹我，每一腳都用儘了全力。我蜷縮在地上，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。
我媽在一旁尖叫著，卻不敢上前。楊珍珍站在臥室門口，臉上是興奮又惡毒的笑容。
我疼得快要昏過去，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：我要活下去。
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，護住我的頭和書包。書包裡，有我的未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我爸終於打累了，他喘著粗氣，指著我罵：“明天就去縣一中報名，再敢有二心，我打斷你的腿！”
說完，他和我媽拖著楊珍珍，回房睡覺了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像一條死狗。
渾身上下，沒有一處不疼。
我掙紮著爬起來，一步步挪到鏡子前。
鏡子裡的女孩，頭發散亂，嘴角流血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，像個破敗的娃娃。
我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
笑聲越來越大，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狂笑。眼淚混著血，從我臉上滑落。
楊家，我不會再回來了。
你們欠我的，我會一點一點，全部討回來。
我帶著一身傷，連夜逃到了醫院。醫生看到我的樣子，立刻報了警。
警察來了，給我做了筆錄。可當我爸媽趕到醫院時，一切都變了。
他們在我媽的哭訴和我爸的懺悔中，把一場蓄意傷害，輕描淡寫地變成了“家庭矛盾”、“父親管教女兒失手”。
“警察同誌，是我們不對，我們也是太著急了。這孩子正值叛逆期，我們怕她學壞啊！”
他們甚至不願意讓我住院，強行給我辦了出院手續，要把我帶回家。
我知道，他們怕了。怕我把家醜外揚，怕我真的去告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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