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裡又逢春
圓小圓呀
我是琅琊王氏嫡女，身份貴重，位比公主。
自小便被當成宗婦培養，隻待及笄後嫁去陳郡謝氏當嫡長孫媳。
可在成親前夕，未婚夫婿謝七郎愛上了堅貞不屈的罪臣之女，不惜一切代價與我退了親。
我成了整個上京城的笑柄，不得不倉皇離開。
再次出現在眾人眼前時，是在三年後謝七郎長子的周歲宴。
可當初為愛不顧一切的謝家少主，眼裡卻已經沒有了熾熱的愛意，他神色漠然地看向那個費儘心機娶回來的罪臣之女，冷聲質問：
“醜態百出，何以掌家？！”
此話一出，滿庭嘩然。
謝氏一族的少主夫人，若是丟掉了掌家權，便等同於被夫主棄了。
日後不論是在內宅，還是在上京，將再也無法立足。
宴上許多女眷都不自覺地看向了我。
畢竟這位少主夫人，是謝氏當初寧願舍棄我這個王氏女都要娶進門的啊。
而我王家並不是什麼小門小戶，是可左右天下局勢，權勢滔天的琅琊王氏。
犧牲這般大換回來的嫡長孫媳，卻被這樣踐踏。
怎能不讓人唏噓。
謝四娘子坐在我身側，幸災樂禍地說：“我阿兄總算是忍到頭了。”
“這三年來，林氏頻頻出錯，不知多少回讓我阿兄顏麵儘失。”
她睨了我一眼，狀似無意地說：“王珊，當初若是你當了我嫂嫂，一定不會……”
我淡淡打斷她：“四娘子慎言。”
她悻悻住了嘴。
周圍的夫人小姐對林氏指指點點，謝七郎卻並未替自己的妻子說一句話。
一如當年我驟然得知被退親時，跑到謝家來找謝七郎要說法。
他卻隻將心愛的女子護到身後，任憑其他人對我極儘嘲諷。
那時我因退親一事令家族蒙羞，成了棄子，人人皆可踏上一腳。
如今我父親接替祖父成了琅琊王氏的新任家主，聲勢浩大將我迎回上京，眾人諂媚的對象又變成了我。
這些曾經恥笑嘲弄過我的人，如今為了討好我，又將矛頭對準了處在弱勢的林氏。
我卻並未覺得暢快。
女子的境遇，實不該由男子的喜惡來決定。
當初我不該遭遇那些，如今她也不該遭受這些。
錯的明明是見異思遷的男人。
我看向站在人群中，一臉局促的少婦。
很難將她與當初那個堅貞不屈的小娘子聯想在一起。
當年生死都不能讓她低下頭顱，如今不過是弄錯了宴會的坐席，便能輕易將她擊潰。
這樣軟弱無能的女子，那樣薄情寡性的郎君。
我竟被這兩個人逼至絕境過。
這場鬨劇最終在謝七郎的阿娘匆匆趕來後，落下帷幕。
謝嬸娘是我見過的最合格的宗婦，她清醒理智，手段果決，在後宅始終立於不敗之地。
如今兩鬢竟也染上了幾絲銀白。
想來這幾年過得並不輕鬆。
她安撫了賓客，帶著鬨出笑話的兒媳離開，維護了謝家的體麵。
隻在經過我身邊時，眼神晦澀地點了下頭。
我回了一禮。
她拍了拍我的手，語氣慈愛地說：“幾年不見，珊兒都長大了。過兩日定要來府上同嬸娘好好說說話。”
我心中冷笑，若不是當年退親的事鬨得那般大，這位好嬸娘卻自始至終都不曾出麵為我說過一句話，我還當真會信了她的慈愛。
我禮貌地點點頭，她才匆匆離開。
而那林氏始終低著頭，甚至不敢與我的視線對上。
狼狽，難堪，一如我當年倉皇離開上京時那般。
再坐下時，謝四娘子輕輕撞了下我的手臂，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就發現在不遠處，謝七郎正神色複雜地看著我。
比起三年前，他如今看起來沉穩矜貴了許多。
隻是看向我的眼神似有深意，可算不上清白。
不禁讓我想起了當初第一次撞破他變心的場景。
成康五年，林禦史耿直諫言惹了聖怒，舉家被流放交州。
他素有清名，出城那日，引來萬民相送。
林家幼女林傲雪當眾三問蒼天，為林家鳴不平，為忠臣求公正，為世道討清明。
字字泣血，震驚了天下文人。
也震住了我的未婚夫婿謝七郎。
那日恰逢謝七郎遊曆歸京，我約了謝四娘子出城相迎。
到時，正好看到他在樹下撫琴，以一曲《廣陵散》送別林家人。
而他的視線落在林傲雪身上，說不出的繾綣憐惜。
謝七郎是陳郡謝氏的少主，胸懷機謀，名動天下。
被這樣謫仙一般的人物注視，林傲雪饒是再清高，也忍不住紅了臉。
二人之間的曖昧情愫，便是隔著許多人，我也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，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少年郎君，好像要守不住了。
果然，那日謝七郎回到府中，始終心神不寧。
當夜便帶著謝府私兵出城，追了過去。
想到這裡，我嘲諷地笑了笑。
尤記得離開上京那日我問過謝七郎，他與林傲雪僅僅幾麵之緣，難道就可以抵掉我們青梅竹馬的十幾年麼？
謝七郎一向清冷的麵容上露出柔色。
他告訴我，那樣的初見，足以銘記一生。
可如今絲毫不給妻子尊重與臉麵的也是他。
郎君的情意當真如過眼雲煙，轉瞬即逝。
我覺得意興闌珊，決定提前離開。
今日要不是母親身體不適，我也不會代她過來赴宴。
如今我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，其他人便是仍要議論當年我被退親一事，也不敢擺到明麵上來。
我的提前離開，更不會讓人非議半分。
可謝府的下人卻將我引到一處無人的角落。
謝七郎靜靜立在廊下，聽到腳步聲，轉身看來。
我停下腳步。
午後的日光肆意灑在他身上，給他鍍了一層金。
我仿佛又看到了當初那個小心嗬護我長大的少年郎。
嫡親兄長自小愛逗弄我，常常把我氣得跳腳，每回都是謝家阿兄幫我報仇，揍得兄長唉聲求饒。
從小到大，我院中花草，私庫中的奇珍異寶，幾乎都是謝七郎尋來的。
可惜，年少時傾慕的郎君如今變成了眼前人，早已麵目全非。
他見我沒有說話的意思，溫聲開口：“怎麼如今連一聲阿兄都不叫了？”
好似一句話就想抹去之前種種不堪。
我語氣平靜地說：“謝少主莫要開玩笑，如今你我都長大了。”
“還未恭喜謝氏喜得玄孫，我阿爹今日實在脫不開身，不然定要親自上門討一杯清酒。”
然而真相他和我都心知肚明，我阿爹一朝接過權柄，便毫不掩飾對謝氏的厭惡。
別說區區周歲宴，就算是謝氏家主的壽宴，他都不一定會出席。
可謝氏到底在當年退親一事上理虧，且他們尚不知曉王家私兵的數量，不敢輕舉妄動。
當今陛下也出身望族，允世家訓練私兵，我阿爹便是韜光養晦了三年，才帶著私下豢養軍隊奪了祖父的權。
如今阿爹手中的勢力，足以令其他世家大族忌憚。
謝七郎長歎一聲。
“阿珊，當年是我做得不對，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可我悔了的。”
“你離開後，我在你家跪了三日，可你阿爹和兄長都不願意告訴我你在哪裡，我大半護衛至今仍在外頭尋你……”
“阿珊，我真的知錯了，你原諒我可好？”
我靜靜看著他的眉眼，仿佛想要探究其中到底有幾分真意。
可最終隻看到滿滿的深情與痛苦。
我笑了笑。
“謝阿兄，你可知退親那時發生了什麼事？”
“退親這樣的大事，你怎會不知對女子的影響有多大？你原本可以請你父祖上門與我家長輩和和氣氣商談，可你偏要帶著私兵入府，以言語激怒我祖父。”
“仿佛是我王家抓著這門親事不放。”
“祖父受此奇恥大辱，當即令我去祠堂思過。我尚且不知內情，就被押到了祠堂。”
“在祠堂的第三夜，我極度驚惶不安時，祖母身邊的鄭嬤嬤突然出現。她奉我祖母之命，令我自戕，以保住王氏清譽。”
“白綾在我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，我永遠忘不了鄭嬤嬤那猙獰的麵容。”
“是我父親甘願將我們這一房的產業全部交出，並承諾將我送走，才在鬼門關前保下了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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