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0027 26 我的寂寞是一條蛇
尾燈襯得夜色正濃，紀麟從車內走出，停在廊下，眉宇間有輕微的倦意。
秋季夜晚風涼，風衣衣擺被微微吹起來。廣慧站在一旁，輕聲跟他核實最後的日程安排。
“……那我三天後過來，您好好休息。”
她道，暼了眼門隙，又補充一句：“今晚陸小姐在。”
紀麟點頭，示意自己知道了，從秘書手裡拿過手袋。
風衣領口內側的暗棕格紋設計低調內斂，在男人俯身時微微露出一點兒。紀麟下頜微微繃緊，喉結半裹在黑色高領內，暖光燈下灰發顏色柔和如同亞麻，氛圍極其人夫，有如慈父。
廣慧謹慎地收回視線，心中不免驚豔。
她知道紀麟身體前陣子出了點小問題，休養了大半月才見好。但此時他站在這兒，狀態不佳，卻依然沒什麼明顯的老態，可見病中也下了大功夫保養。
好自律完美的男人……
廣慧感歎，同時確定，大概十年內自己不會有更換上司的風險。
紀麟則全然在想方才在車上瀏覽的報告單。
回國前，他做了一份精液化驗。檢驗結果那欄寫著：“No sperm was found after centrifugation”。
——「離心後未檢見精子」。
紀麟直到看到這幾個字，以及精子濃度、總數、活力等等那幾欄上的零，才重新放下心。
他結紮已近三十年，男人到這個年紀再說複通，已經基本不可能了。
很難說心中到底作何感想。是慶幸自己不會再把十九歲的陸青煙弄到懷孕，還是惋惜再無可能有一個像她的孩子？
紀麟來到書房，把報告放進碎紙機，在黑暗中沉默。
有幾瞬，比如送檢之前，對著收集皿射精的時候，他回憶著陸青煙在身下氣喘籲籲的可愛樣子，會格外渴望知道在她身體短暫待過的那孩子的長相。
結紮半年內排精，精子濃度會逐漸降低。這期間其實並不完全安全，仍然需要使用避孕物品，直到精子含量徹底為零為止。
它就是這期間意外出現的。
事後紀麟從不主動提，否則顯得似乎他很在意。因為陸青煙不在意，他出於種種考慮，不願讓自己看起來比她更在意。
所以可以生物學父親和母親都不在意，所有人都當作這是一團無關緊要的實物，來了又很快消失。
她連休養都沒有很久，唯一一次跟他提要求，是說想吃菊林麻油雞。仿佛風一陣子刮過去，紀麟沒在她身體裡留過精子，她也沒有懷上過他的孩子。
當年流產之後，紀麟讓馬捷報負責調養青煙的身體。那天從公司回來，他在門外聽到兩人說話。
“沒有不舒服嗎？”馬捷報道。
“沒有。我有種……生理期的感覺？別的還好。”
“心裡也沒有不舒服嗎？”紀麟聽到馬捷報低低問她。
紀麟當時在思考一件事。
馬捷作為他的朋友、他安排的醫生、某種程度上他的下屬員工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陸青煙心理健康問題的？
漫長的沉默，而後是椅子輕微滑動的聲響。
大概是陸青煙在觀察他，馬捷報察覺自己的失態，默默坐回椅子。
“沒有，”紀麟滿意聽到陸青煙客客氣氣的答複：“我心裡還好，還不知道的時候就沒有了，能有什麼感覺？還好，你不用擔心。”
漂亮女孩子麵對男人的好感，常常抱有一種坦然的態度。她對此習以為常，甚至會以為理所應當。
那一點點的嬌氣令紀麟嗤之以鼻，他想進去看看青煙術後的狀態，但意外地不想見到馬捷報，此刻。
他想立刻取消好友的看護資格，讓他離陸青煙遠遠的。
“你不想的話，我可以瞞著紀麟。”
“瞞不住的，也沒有必要呀……”
陸青煙輕輕唔了一聲：“快高考了，怕他這幾個月又不讓我出門。”
紀麟麵無表情聽下去。
她比他想得雲淡風輕太多，原來不是所有母親都會荷罪般地，以人格情緒的部分失控來告慰離開的生命。
可他無法雲淡風輕。
他曾經無比厭惡陸青煙創造他的草率，討厭一個人誕生隻是因為另一個人動物般的欲望。直到他自己也做這種事，而且是對陸青煙做這種事。
紀麟捏了捏眉頭，打開電腦，輸入一串密碼。
屏幕上很乾淨，什麼軟件都沒有，內置係統同步了公司裡辦公室那台電腦的部分數據。
他敲了幾串代碼，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無聲的視頻。是兩個月前陸青煙初次見他，會客室的監控畫麵。
紀麟取出平光鏡戴上，平靜地支著頭看。他把畫麵不斷放大，聚焦在少女那張茫然又謹慎的小臉上。
她小心地觀察周圍的情況，眼神看起來很疲憊，帶著病意。
“真可愛…”男人低不可聞地開口。
他們每次初遇，她都是這樣的表現。他想不出有什麼事，能讓一個孩子累成這樣。
認出他的時候也是。
那樣一種充斥著愛憐、羞怯與小心翼翼的表情，頰邊布著紅霞，雙眼含水，菟絲花一樣的臉，卻有動物耳朵一樣敏銳捕捉情緒的能力。
“濕貓……”紀麟囈語道。他看著女孩子如何攥緊裙麵，如何在他起身抱她時，順從地伸出雙臂勾住自己的脖頸。
不長的一段視頻，很快就看完了。
他慢慢地歎口氣，清晰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在變得越來越負麵和陰暗，但他無意阻止，隻任由它們發展，直到門被推開，陸青煙穿著吊帶以及一條尤其節省布料的內褲，睡眼惺忪地望著他。
她甚至在自己房間提前刷了牙，紀麟懷疑她刷牙時眼睛都是閉著的。
男人很無奈地彎了彎眼睛，細紋積著遷就的柔和。他起身拿過風衣，在陸青煙走來時上前攏住她的肩頭：“過來我這兒。穿這麼少…怎麼醒了？”
陸青煙困得說不出話，埋進他懷裡，摟著他脖頸半夢半醒眯了一會兒，才啞聲跟他撒嬌：“我們快一個月沒見了，都不回來操一下我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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