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到喪偶的褚教授家應聘保姆時，他就告訴我，不要生出歪心思。
他說，他心裡隻有亡妻，他這輩子隻愛他妻子一個人。
我翻了個白眼，嘴上嗆他：「褚教授你未免太自戀了吧，你放心，除了你妻子，也沒人會看上你。」
心裡小聲蛐蛐，什麼啊，還說隻愛我，換了個身體就認不出我了。
「老褚，飯燒好了，過來吃飯。」
剛喊完，我就後悔了，我一時忘情，竟喊了以前的稱呼。
褚嶼山怕是要發火了。
果不其然，聽見我聲音後，褚嶼山在陽台澆花的身影一滯，隨即憤怒轉身，臉色陰沉向我走來。
「你收拾東西走吧，工錢我按整月給你結算。」
又來了，每次我稍不注意，帶出以前一些小習慣。
褚嶼山都會二話不說直接辭退我。
前兩次，我用這副身體元尊的悲慘身世，大做文章，博取褚嶼山同情讓他心軟，才繼續留了下來。
凡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。
這次，怕是不好糊弄過關了。
其實我知道，要不是麵試時，我對蘭花草的習性了如指掌，我壓根不會有機會留下來。
不行就跟他承認了吧，告訴他其實我就是唐婉雲，我重生在這個 26 歲抑鬱自殺的女孩身上了。
我咬咬牙，緊張地吞咽了兩下，鼓起勇氣。
「褚嶼山，你，你相信重生嗎？你有沒有想過，或許你妻子死後靈魂附在別人身上重生了呢？」
褚嶼山的反應超出我的預料。
沒有我想象中的喜悅，反而眼裡溢滿慍色，雙唇緊抿，呼吸急促，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。
「你！你！」
褚嶼山抬起的胳膊，微微顫抖著指著我。
我屏住呼吸，心裡呐喊，對，我就是婉雲啊，快認出我啊。
「你給我滾！」
腦海中幻想著的兩人相認抱頭痛哭畫麵，瞬間粉碎。
我被褚嶼山拎小雞崽子似的拎起來往門外走。
「褚嶼山，你乾什麼你！你弄疼我，你怎麼就不相信呢，我真的是……」
薅著我脖領子的手驟然一緊，窒息感撲麵而來，我張大著嘴發不出聲，臉憋得發紫。
再這麼下去，我又要死了吧。
我已經死過一次了，那滋味太難受了，再也不想體驗了。
對生的渴望，讓我腎上腺素激升，我手腳並用，撕打著因憤怒而失去理智的褚嶼山。
拚命將他的手扯開些縫隙，得以喘息後，我忙口齒不清地認錯。
「褚教授，我錯了，我再也不敢開這種玩笑了，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，在國家政策和社會資助下才有了今天，我還沒來得及報效祖國，回饋社會，我不能就這麼死了啊，您大人有大量，再原諒我這最後一次，我保證，絕無下例。」
褚嶼山眼眸眨了眨，裡麵失智的怒火逐漸消退，手鬆了下來。
我癱軟在地，大口喘著氣，小心翼翼觀察褚嶼山。
半晌，他才像是清醒過來，看見我白皙脖頸間深深的紅痕，露出愧色。
「抱歉，我剛才失控了。
「你拿什麼開玩笑都可以，就是不要拿我的妻子開玩笑，她，她是我的盔甲，也是我的軟肋。」
我識趣地連連點頭，再次道歉，同時也在心裡打消了告訴褚嶼山真相的念頭。
恢複些體力後，我起身重新熱了熱飯菜擺上桌。
「褚教授，吃飯吧。」
這次，我沒有再叫錯稱呼。
褚嶼山默默坐下機械地進食。
我看暫時沒我什麼事，轉身往保姆間走。
「小舒，以後我的書桌不用你收拾。如果，再讓我發現你動了我的日記，無論你有多慘的身世，多充沛的理由，我都會辭退你。」
褚嶼山冷淡疏離的警告在背後響起。
我啞巴吃黃連，隻能僵硬著身子點點頭，逃回自己的房間。
褚嶼山認為，我是偷看了他書桌裡的日記，才會知道他與妻子的過往，刻意模仿他妻子一些生活細節捉弄他，抑或是迷惑他。
可老天在上，我真的沒看見過什麼日記。
要不是今天褚嶼山提起，我壓根連這本日記的存在都不知道。
心裡蒙冤委屈的同時，又升起強烈的好奇感。
褚嶼山的日記，裡麵有什麼呢？
幾天後，我終於在不斷漲升的好奇心驅使下，趁著褚嶼山去學校上課，偷偷溜進了他的房間。
他的書桌臨著窗，抽屜加了鎖。
顯然，抽屜的主人，不想再有其他人，有任何可能，打開它。
我挑挑眉笑了笑，自顧走到床邊拿起褚嶼山的枕頭拉開拉鏈探手進去摸索。
片刻後，指尖觸到硬物，唇邊笑意更深。
這個褚嶼山，還是老樣子，習慣把鑰匙藏在枕頭裡。
「哢吧」黃銅色的小鎖應聲開啟，我緩緩拉開抽屜，在最深處看見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本子。
本子有些眼熟，我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。
我坐在椅子上，深呼吸一口氣，翻開泛黃封皮。
【1998 年 9 月 2 日，高中開學前兩天，我在村委會見到了資助我讀高中的人，她看起來很年輕，穿得很時髦，村長說她叫唐婉雲，26 歲，B 大畢業。村長讓我給她磕頭，說要不是她來資助我，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繼續讀書，隻能跟著村裡人一起種地養牛。我重重磕頭，她被嚇得連連後躲，我是真的感謝她，像個神明，救我於水火。
【2001 年 7 月 23 日，高考成績出來了，比我預估的分數多了 8 分，B 大應該是穩的。我又見到了唐婉雲，她站在學校門口，手裡捧著一大束包裝精致的藍色花束，笑盈盈看著我揮手，她說蘭花草的花語是理想和希望，她說她喜歡能激勵人心又有藥用價值的蘭花草，聽著她柔聲細語的鼓勵，看著她笑語嫣然的樣子，我清晰感受到，心裡有一根弦被狠狠撥動了。
【2002 年 1 月 1 日，自從我上大學不再需要資助後，我再也沒有過唐婉雲的任何消息。這讓我十分不安，多年來，她像是我的精神支柱，引領著我向前，我早已習慣仰望她追趕她，我從未想過，夢想實現的開端，要以從我生命中剔除她為代價。
【2003 年 5 月 1 日，我找到她了！我在幫劉教授搬家挪桌子的時候，劉教授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一聲，『劉教授，五一勞動節快樂，勞動的同時也要注意身體健康啊，原諒我出差了不能登門看望您和師娘，等我回來，一定再去您家蹭飯——學生唐婉寧』，我眼睛燒著了般定在屏幕上，呼吸急促大腦嗡嗡作響，鬼使神差將手伸向手機，那天我得到了一串數字。
【2003 年 5 月 2 日，我給她打電話了，她很驚喜，沒有過多糾結我怎麼知道的她號碼，還答應了我，想要請她吃一頓飯當麵好好感謝她的請求，天啊，我想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。
……
【2008 年 9 月 9 日，我終於娶到唐婉雲了，這輩子，再別無他求。】
……
褚嶼山的日記裡，記滿了他對我的癡戀。
原來，我以為的那些緣分，偶遇，乃至意外。
竟都是他的蓄謀已久。
日記最後幾頁，字跡淩亂，彰顯出主人深受巨大折磨。
【2024 年 3 月 21 日，婉雲走了，與她一起走的，還有我的靈魂。同事和朋友時刻看著我，怕我尋短見。我怎麼會呢，我答應了婉雲，會好好活著，我從不對她食言。
【2024 月 6 月 10 日，我給婉雲的蘭花草澆水時，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喊我『老褚』，一直以來，我都以比婉雲小而自卑，在一起後更是求著她這麼叫我，自欺欺人地以為，這樣我們之間就沒有那 8 年的距離了。不對，婉雲扔下我走了，家裡隻有我和保姆小舒，她怎麼能？她怎麼敢用婉雲的稱呼！我氣急了失去理智差點傷了她，我恨她，我更恨我自己，我怎麼會，怎麼會將別人與婉雲誤想到一起呢？
【2024 月 7 月 1 日，我該死，我簡直不是人，我竟然會覺得保姆小舒越來越像婉雲，明明不一樣的麵容，不一樣的一切，我卻總覺得一顰一笑，一言一行都那麼熟悉。魔障！我中了魔障，我這副樣子，死後還有什麼臉麵去找我的婉雲。】
日記到這裡，結束了。
我的心臟被千刀萬剮淩遲般，痛得不能呼吸。
大顆大顆眼淚不受控製地砸在日記本上。
紙張洇了水字跡模糊起來。
我急忙用衣袖擦拭，不斷吹氣，避免更多字沾染上水汽。
我忘了是怎麼把日記本和鑰匙放回原位。
記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了自己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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